

封面新闻记者 雷蕴含

春分者,阴阳相半,昼夜均而寒暑平。冻土既解,草木萌动,田埂阡陌之间,野菜应时而生,不待栽种,不须浇灌,得天地阳气之先,自成一园春色。中国人春分食野菜的传统自古便有,载于典籍,行于民间。春分食野,吃的不只是一口清鲜,更是顺应天时、接地安身的生活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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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野之始 藏在典籍里的草木青欢

春分食野菜,并非一时口趣,而是深植于古人对自然节律的理解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言:“春分,二月中,分者半也,此当九十日之半,故谓之分。”仲春之月,阳气升而未盛,阴气退而未尽,正是人体宜疏宜缓、宜清宜平之时。《黄帝内经》云“春三月,此谓发陈”,主张顺春气以升发阳气,而山野间初生之嫩苗野菜,得春气最早,性多清甘,最合此时养生之道。
早在先秦时代,野菜已是先民生活里寻常又重要的滋味。《诗经》记载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,将荠菜之甘,写入人间情味;“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”,写春日迟迟,野豌豆苗遍生原野,采之可食,可羹可蔬。那一株株不起眼的野菜,不仅是果腹之食,更成为中国人对春天最早、最朴素的味觉记忆。

《诗经》,图据出版社
后来,医者们又将这份朴素推向条理与系统。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逐一记载荠菜、马齿苋、茵陈、车前草等野菜的药性,让春分食野不仅是节令之俗,更成为养生之法。唐代孟诜《食疗本草》则记载青蒿“自然香醋淹为菹,益人”。朱橚《救荒本草》更是广录山野可食之草,让寻常人家知所辨识、知所采取,使野菜在岁月饥馑与日常安和之中,皆能护生养人。
及至唐宋,春分食野的习俗更添诗意与雅趣,野菜春菜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,更成为文人笔下的意象,走入诗词典籍,也走进宫廷的精致宴饮。南宋《武林旧事》详细记载了都城临安的春分“挑菜宴”:“先是,内苑预备朱绿花斛,下以罗帛作小卷,书品目于上,系以红丝,上植生菜、荠花诸品。俟宴酬乐作,自中殿以次,各以金篦挑之。后妃、皇子、贵主、婕妤及都知等,皆有赏无罚。”此宴一时传为春令雅事,都城贵邸亦竞相仿效。而宋代文人对春鲜的偏爱,更让野菜有了别样的韵味,苏轼写下“今日食荠极美。天然之珍,虽不甘于五味,而有味外之美。”将对这份春鲜的喜爱写进笔墨,让春分的草木之味,浸润着清雅的文人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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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野之味 本真即至味

春分时节的野菜,胜在一个“嫩”字,贵在一个“清”字。不必浓油重酱,不必繁复工序,最简单的做法,最能留住春天的本味。
田埂之间,以荠菜最先。古人称荠菜为“护生草”,赞其可养可食、温和益人。陆游写“残雪初消荠满园,糁羹珍美胜羔豚”,一碗荠菜羹,清香软润,胜过珍馐。寻常人家多以之入馅,包饺子、做馄饨,清鲜回甘,一口下去,尽是山野清气。
坡地路旁,马兰头丛生。红梗青叶,自带一股清冽之气。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中云:“马兰头菜,摘取嫩者,醋合笋拌食。油腻后食之,可以醒脾。”春日食油腻之后,一碟凉拌马兰头入口,清爽通透,仿佛整个人都被春风涤荡过一遍。

《随园食单》,图据出版社
枝头椿芽,被称作“树上野菜”,香气独绝,是春分限定之味。焯烫之后,或拌豆腐,或炒鸡蛋,黄绿相映,香气满屋。古以椿为长寿之木,椿芽应春而生,食之既有尝鲜之趣,亦含祈福之心。
还有枸杞叶、蒲公英、蒌蒿、白蒿之属,或清炒,或焯水凉拌,或入汤煮粥,皆以清淡为本。古人食野菜,讲究的是“不时不食”,讲究的是保留草木本真。那一点微苦、一缕清香、一丝甘甜,都是春天最直接的味道,也是最不造作的人间滋味。

《食疗本草》,图据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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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野之悟 在快时代守一颗慢心

如今四季食材充盈,超市菜场终年不断,我们早已不必靠野菜充饥,却依然在春分前后,心念那一畦野蔬。这并非复古,而是内心对自然、对本真的向往。
现代生活里,我们习惯了快节奏、高效率,习惯了随时可得的满足,却常常忽略时节的节奏、身心的节奏。而野菜最是诚实:不到春分不嫩,过了春日便老。它提醒我们,世间许多美好,都有它的时序,急不得,催不来。
从《诗经》的采撷,到后世典籍的记载,再到今日餐桌的一碟小菜,春分食野,穿越千年而不绝。它早已不只是一种饮食习俗,而是一种生活态度。一口春野菜,半盏岁月安。愿我们在春分的清鲜里,放慢脚步,顺应自然,在一饭一蔬之间,找回内心的平和与清朗,从容、安静、自有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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